冬季的故乡，是作家，亦是画家。作家写童话，画家以白色皴染整个村庄。

    故乡的雪，总在黄昏时由昏暗的天空、成群的乌鸦预告人们。乌鸦庄严肃穆，立于电线杆或树枝上。它们不说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”，只严肃而认真地叫，谁也听不懂。后来才听了一个说法，说是乌鸦在闹雪。在它们的叫声里，户户闭门亮灯。紧接着，雪，羽毛般，成团而下。天，开始垂暮，茅屋窗上有了一层红晕，狗亦一声一声向远或向近，无目无的地引吭高歌，或合唱，或独唱。乌鸦在如此强大的分贝里，旋即无了踪影。狗们，成了乡村冬夜称职的主持人。

   ......

     朋友写了一组关于西双版纳为主题的诗，叫我去点评。我惶言不懂诗，不敢乱评。终了还是跑去很认真也很外行地评了几句。
说不懂诗，其实还是能读出好赖的。朋友的诗写得不错。语言虽很跳，却极有意境。我能在她的诗里，看见她想表达的意境。究竟何样的诗是好诗，没有定义，但读诗如听歌，亦如赏花，只应花是雪，不悟有香来。
我以为文字的意境，全在读者对文字的感觉里。好的文字，越品越好看。犹进大观园读红楼，无处不佳。无论走至何处，皆可看见文字砌成的美妙。若深陷其中，流连忘返，乐不思蜀，是肯定的。但各人对文字的理解是有区别的。刘姥姥与妙玉同时走进大观园，都会说好，但感觉肯定是大相径庭的。刘姥姥只会说“这是什么爱物儿，有甚用呢？”而才思敏捷、古玩鉴赏、烹茶品茗无不精通的妙玉，却能提笔十三韵，芳情雅趣皆有。
所以说，意境，全在各人感觉之中。我理解的文字意境，就是越理解越爱，是人与文字的恋爱。行走在心仪的文字中，就是徜徉在伊甸园里。伊甸园之美其实并不是鸟语花香，而是与爱人相对时那一刻的感觉。
无事时，会在世界名画里凝凝神。这个世界真的太美好，有欣赏不过来的美好。毕加索我也看，这个大眼睛双眼皮的男人，内心世界丰富得“乱七八糟”，画的很多画，叫人难以捉摸。他的画真是“乱”得高明又高雅，没有绘画底蕴的人，休想理解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况他各个时期的绘画风格不同，更叫人觉得高深莫测。
其实也不完全如此。他那幅《熟睡的农民》，我还真以为看懂了。这幅画一点也不抽象。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熟睡的姿势，简直迷人。毕加索说，每当我画一个男人，就想到我的父亲。那么每画一个女人呢，我想应该是他生命中的女人了吧，他爱过的女人，都被他画过，一个一个美而严肃。而《熟睡的农民》是一男一女，男人的睡姿很憨很“优雅”，女人却很不规矩，胸袒了大半，一条肥腿还不安分地跷很高。
从表象上看，这是一幅极写意的画。看到它，我甚至想到在陕北看到的农民画，朴实得像陕北的窑洞。但毕加索的画，我以为他其实在表达某种意境。他将自己这个阶段对生活的满意，融进了这幅画。生活的满足，与男女相爱的实质，以及田园生活的臆想，尽在其中。毕加索若一生都画这种画，估计是不能流芳百世的，但看多了他的抽象，陡然看到这幅画，不能不叫人理解是一种朴实的回归。据说他后期的绘画转向原始艺术，画风一度转入写实。
我喜欢这个时期的毕加索，这个时期的毕加索，能叫普通人看懂他的绘画意境。
于普通人而言，很多时候内心非常简单，简单得就像农民。但我等“农民”却会比真农民另有一些“高雅”的要求。“结庐松竹之间，闲云封户；徙倚青林之下，花瓣沾衣。芳草盈阶，茶烟几缕；春光满眼，黄鸟一声。”这些，我喜欢。“闲步畎亩间，垂柳飘风，新秧翻浪；耕夫荷农器，长歌相应；牧童稚子，倒骑牛背，短笛无腔，吹之不休。”我亦喜欢。我还喜欢良辰美景，披林听鸟，酌酒一杯，弹琴一曲。
读《小窗幽记》中《集景》部分，读得我恋恋念念，简直无一字不爱。这个部分的意境，叫我神涤意闲，一如漫步青山绿水间。人生境界若达这些字的三分之一，可值得一生骄傲与自豪。
不过高雅的事，因为意境不同，感受亦不同。譬如喝茶。
近一段时期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瘦西湖边古籍书店淘书，顺便在一个茶馆喝茶。这个茶馆依河傍水，鸟语可闻，花香拢鼻，清静可心。临窗而坐，一壶茶，一本书，是享受。这个意境，其实很不错了。可我仍向往普罗旺斯那地方，向往坐在有大片熏衣草的秋阳下，客来煮茗，谈上都贵游、人间可喜事，或茗寒酒冷，宾主相忘，其居与山谷相望，暇则步草径相寻。
多么美好的意境，只可惜它目前仍在文字里与我相望。不过这已经很鼓舞人了，人生的部分美好其实在不能实现的乌托邦里，没有向往的人生是不美满的。
很多个倚床的夜晚，我会什么也不想，只听音乐，然后在音乐里沉睡，我感觉是在音乐的伊甸园里，去了梦里人家。
有个音乐网站的扉页上写着这么几句话：花谢花飞，瓣落如雨，轻红软绿中，音乐是爱人的手，引领我们回家。很喜欢这几句话简单直白又温馨的语言。它柔软地在热爱音乐人的心中，展现了一个美好的意境。那些荡涤灵魂的音乐，穿越时空，毫不吝啬情感的赠予，大大方方地将脸贴在我们的后背上，让人瞬间心软又心酥。
也是恋爱的感觉与意境。
在如此意境里，随便枕几句《诗经》里的民谣，明月半床供枕簟，枕边梦去心亦去，醒后梦还心不还……

  很多时候，幸福感来自于一些忆想。比如此刻，我就坐在电脑前游神游古镇。
朋友传来一组古镇图片，甚好。粉墙黛瓦、小桥流水、橹声欸乃、轻雾薄霭，近在眼前，叫人神往。那些人在古镇的时光，如梦似幻，一齐在记忆里，拥挤着，排闼而来，不容拒绝。
它们皆与夏日有关。

那个仲夏有些意外，顶着骄阳进西递。首次走近传说中的古镇，竟是这般炎热的天气，心下有些怨。不停找水喝水。有人递水，亦不客气，拿了就喝。热。冰镇的红茶，也热。
孰料，进入古民居，温度渐降。此刻的西递，尚未游人如织，一派天然与安谧。与人坐在一户人家小院说话，像是在自家院里，有风自镂空之窗吹进，习习见凉，恍若梦境。
沿清浅的小河往偏巷里走，一袭蓝花布衣，倒也和景。
越走人越稀，只遇见几位临河而坐写生的。四周宁静，只闻河水前行的轻唱。
坐于河沿青石上，环顾四周，微风吹过，扬起鬓发，简直有画中人之感。心下顿时生了眷恋，直想在此终老一生。
一位古董般的老人，坐在飞檐翘角的青瓦门楼下，银发飘飘，神情木然，仿佛前世今生，与己无关。拿小凳坐于身边，攀谈。91岁的老人竟是思维清晰，当年嫁来古镇时情景历历在目。不禁惊诧老人好记性。生活在如此环境里，人该长寿吧。
不知不觉，已离大部队很远，告别老人往回返。再回首看那老人，竟是神情淡然，仿佛与我从未相识，重返肃然。走远了，老人只剩下一个白点，然后我听见一两声公鸡悠长的打鸣，还有隐约的狗吠。
这就是西递。很久之后，它的历史，它的建筑，它的古典，我或许会淡忘。但我会记得那片宁静。那是山静鸟谈天的静。若非游人的破坏，相信那里的鱼是可以读月的。

也是仲夏，撑着素花雨伞，缓缓走进乌镇。因了雨的润泽，炎热明显降轻，但白天依然有点闷。
原本贮光阒彩、敛眉深闺的乌镇，依然素面朝天，但已全无羞涩、低眉的从前，游人的眼睛已将它抚摸成了戏台上的花旦，并且唱腔圆润、婉转媚人。
我不失望。一步步往前，一处一风景。
茅盾故居我没当景看，它不是景，它是一段竹简，一段中国文学史的竹简。默默浏览一遍，悄然退出。很多人在门口留影，我没有，只将它单独摄入镜头。不是敬畏，是无知。
走过了林家铺子，走过了古戏台，走过了双桥……走到了酒坊，走进了布染坊。
我像是故弄玄虚地将这两处留到后面才说——“宏源泰”染坊与“三白酒”糟坊。离开乌镇三年了，只一忆起，首先跑到脑门上来的，就是那满院飘扬的蓝印花布，还有那可以随意品尝的小酒坊。
印染的蓝花布简直是我生命里的艳遇，爱它入骨，爱到不离不弃。所以看见那个小染坊时，我几乎是跌进去的。我的前世一定是织女，否则我怎会一见它就魂不附体？我老觉得，那些简单的图案上，印着我的前世今生，甚至可能还有爱情，叫我莫失莫忘。
那小酒坊，也很像就是我开的。年少时曾跟父亲说，我俩以后合伙开一酒坊，来人可随意品尝，老远就闻到酒香，人被鼻子引进坊。不想在乌镇看见了我的酒坊。来来来，不醉不归可好？呵呵，将自己想象成了俏丽的老板娘。当垆卖酒的，岂能只有文君哪。
黄昏的时候，离开乌镇，没能住一晚，很是遗憾。枕河而眠，悄然入梦。二天醒来，坐窗前对镜梳妆，可见村人淘米洗菜，邻人问好，鸡鸣犬叫……
离开乌镇时，有遗憾，亦有梦想。有些暄闹的乌镇，仍叫我着迷。我眼中的乌镇，有了商人气息，不再纯朴幽静，但黄昏时的漫步河边，以及夜阑人静时的烛光倒影，依然叫我神往。

夏末，在周庄。
很不恰当地在一个节日去了周庄。盛名之下的周庄，在我眼里，成了看人的地方。
也有古镇骄人的历史与名人，也有小桥流水，也有粉墙黛瓦，也有“万三蹄髈”。一进周庄，扑鼻的肉味，既叫人饥肠辘辘，不好继续装清高，又叫人感觉俗不可耐。陈逸飞的《故乡的回忆》，在我进入周庄时，就被置换成了肉味。
张望“轿从门前进，船自家中过”的张厅、沈厅，也不稀罕，感觉古人早已远去，俗人仍在生活。
走在河岸上，简直就是人流。无奈选择船上行。
不失为英明之举。
周庄的河道，据说是“井”形，有元明清的石桥14座，并且有街有河必有桥，街连着桥，桥连着街。人在船上看岸上，岸上人在看我们。不虚此乘的是，每过一座桥，便是一种风景，角度不同，景亦迥然。
也算好看。
在船上，只看见风景，也看见人，但闻不见蹄髈味。河水也不算清，但流动着，也可偶见水草摇曳如蛇。
船在水上走，人在画中游？不，不是的。在周庄坐船，感觉是在龙舟赛，水上是人，岸上也是人。岸上，还有浓浓的商业气息，真叫人失望自心里出。
不宁静的周庄。
至中午时，鼻子不争气地老闻见“万三蹄髈”的味道，早晨还认为俗不可耐的周庄，陡然间就变得可亲。
在一家淅江人开的酒店里坐下，上酒，上“万三蹄髈”，还有梅菜扣肉。原本不爱吃肉的嘴，敌不过一个饥，连连下箸。吃饱喝足，走出店外，啊，周庄如此可爱。
也是黄昏时分离开周庄。却不恋这里的粉墙旧瓦，也不恋这里飞檐青砖；不恋那雕花的木窗，也不恋那精巧的庭院。此一去，不回头。
真的在离开周庄后，便洇淡了陈逸飞古典的双桥。一直以为沧桑迷人的周庄，也从此不在梦里。

古镇像是越来越喧闹了。但是，宁静的古镇，依然在我心里诗意地栖居。我的心，一直与古镇葭莩相投。但这样的古镇，必是人迹稀少，必有静寂的晨昏，必可临河静坐茶饮，必可听浆声欸乃，必有蓝印花布小染坊，必有酒香飘散……
这，才是我的古镇。
我还会去的。若这秋天，你在某偏僻古镇，见一白衣女子，神情闲散，临河而坐，一壶清酒，两碟素菜——那便很可能是我了。